南 模 情 怀
― -- 当年我是以备取最末一名考入南模的 --
一九五二届 王 迅
在我的记忆中平生参加过的入学考试一共只有三次。一次是小学插班考南模,第二次是南模毕业考大学,最后一次是复旦大学毕业后被指定报考 谢希德 先生的副博士研究生。除了第一次考试外,都比较轻松,哪像现在的学生从小一直要考到博士毕业。
我小学起初是在南模后门边上的一所叫淑英小学念的。一年级大约读了半年左右,一次放学后玩耍时,从学校的滑梯上倒裁下来,头撞在水泥地上,脑壳撞碎。当晚发高烧,送红十字会医院急诊住院,幸运保住了性命,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半年。到了 1940 年秋我就去考南洋模范小学二年级插班生。当时因为我一年级的书都没有读完,考二年级时,考题几乎是全做不出来的。我只记得在回答数学填充题时,我都是猜一个答案填进去的,所以考试分数之差是可想而知的。更有甚者,有一门课(好象是历史)考试时间已到,我没有交卷,而第二门的考试却又开始了,我也稀里糊涂地最后两张考卷混在一起交上去了。后来,我父亲的一位在南模做老师的朋友,来我家里告诉我父亲,说我的考试成绩如何之差,而且又有一门课考卷没有交。最后,靠了熟人帮忙说情,我算是被照顾录取为备取最末一名。备取的意思是,前面有学生考取了而不来读的,就可以递补上去。另外的意思是让你读读看,如实在跟不上就留一级或者退学。开学后,坐我旁边的一位姓叶的同学对我说,他是正取末脚名考进来的,我告诉他我是备取末脚名,两人听了都很开心。都是末脚名,找到了相互的共同之处。
小学读书并不吃力,第一学期读完,我不再排在全班最末一名。以后,名次还逐渐上升。那时,家里请了一名家庭教师,但主要是帮我姐姐和哥哥补习,我只是附带的。在家庭教师面前比较顽皮,我的学业长进主要还是靠学校教育。在小学读书时,也受过打手心、立壁角等的处罚,但读书并不苦。课余在学校里也有很多时间玩耍,假期当中大部分时间是看小说、捕鱼、抓蟋蟀、放风筝等等,功课和作业花不了个把星期就可以做完。
读完小学,正好抗日战争胜利。我进了初中,又升了高中,成绩逐渐在班上名列前茅。 1949 年上海解放时,我读完高一, 5 月 27 日 以后,庆祝解放,活动很多,那学期的期末考试没有进行,而是挪到高二开学再考。但是我在开学前发现患上肾结核,住院开刀,不仅高一的期末考试没有参加,而且手术后休学了一年。到 1950 年 9 月再复学。那时尽管我高一下没有期末考试成绩,但南模鉴于我高一上学期在班上考了第一名,所以免除了我复学时的考试。我便复学进了高二丁班。这个班同学都不是从南模初中升上来的,而是 1949 年秋招进来的新高中班学生。我一个同学都不认识。原来与我同班的学生,有的甚至从小学二年级就一起同学了近十年的,比我早一年于 1951 年毕业。而我则于 1952 年毕业。因此,我与 1951 届、 1952 届同学都有缘分,他们都把我当成他们一届的人,在同学录中都有我的名字,使我感到十分的温暖与荣幸。
从我考入小学二年级和高二时复学的经历来看,我感到南模是很有人情味的。就从这两件事情,不得不使你对这所母校产生深厚的感情。
在南 模 读书,从来都不觉得累,但不知不觉之中,我们每个同学的学业都有很大长进。那时候,我们的课余生活是很丰富的。我在初三时,曾跟随由高中学生组织的到杭州旅游。当时,有上百人以上参加。所有的组织工作全是由学生自己组织的,自己带了行李,浩浩荡荡坐火车去杭州,在浙大的学生食堂打地铺,还参加了一个与浙大和交大学生等一起的联欢晚会,纪念被国民党残杀的浙大学生领袖于子三。整个旅游活动没有老师带队,都由学生自己组织得井井有条。
反观现在的学生,从小学开始,就受到家长、老师们的严格“管制”,学习负担如此 之重。现在,我们有些大学教师和科研人员,由于受到急功近利与学术浮夸等风气的影响,生活得很累。大学教学一直在呼吁课程改革、减轻学生负担,让学生学得更主动、活泼,中、小学也在努力贯彻素质教育。但这些方面的改变都不尽人意,步伐缓慢。连小学生都活得那么累,这其实是很可悲和可怕的。
在高中时,我们都喜欢篮球,南模一直是全市中学篮球赛的冠军。还曾与大学篮球冠军交大队进行过友谊赛。其实交大篮球校队的许多骨干队员都是南模输送过去的。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一个不喜欢篮球的。我即使身体很弱,但经常看学校的篮球比赛,自己也偶尔参加班上的比赛。当时,高中各班级都成立了许多篮球队,只要七八个人一起就可以组织一个队,报名参加全校的联赛。他们都给自己的队起了五花八门、丰富多彩的,幽默、豪迈或希奇古怪的名称。我记得有一次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对我们讲,英文中 M 和 N 的发音很相近,有时候分不大清,因此有的外国人就把 M 读作为“ M 啊”,以与 N 区别。不久,在学生中就出现了一个“ M 啊”队。
我觉得在南模读书,学业上能得到很大长进,最主要的原因是南模的师资从小学到中学都很雄厚,而且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,很少雷同。听他们的课,几乎从来没有听不明白的。如小学时的算术老师刘叔安,初三的几 何 老师任象天(有恒),高中时的三角老师赵型(宪初)、代数老师吴宗初。从小学到在中学的好几位语 文 老师也都各有特色,有的教古文,有的教现代文,有的教写作方法等。教历史的 沈起炜 老师都说他上课像说书,枯燥的历史课上得津津有味。高中的物理课先后由俞大年(养和) 和贾冰如 老师执教,化学课由沈克超和徐宗骏上。他们有的是交大兼职教师,后来大学院系调整,他们就成为南模的专职教师。从小学开始就上英文,用 陈冰慧 老师自己编写出版的书,所以在英语发音上打下了很好的基础。比我们高几届的同学在上高中物理和化学课时,老师都是用英文讲的。但是到我念高二、高三课程时,抗美援朝已经开始,英文课不受重视,物理、化学课不再用英语讲授。所以我的英文根底比起我们的学长来要差得多。但即便如此,我在改革开放以后多次出国作报告时,美国人都问我:你英文这么好是从哪里学的?我说我还是初中时在中国学的。其实,只是因为在南模学到了比较纯正的发音。外国人就认为我的英文非常好。我看到过好几位学长写的回忆,说他们在南模所培养的英语能力,在后来的工作中如何如何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等。对此我也是有很深切的体会的。
记得生物课是 李亚晖 老师教的。有一次和同学在操场上挖到一条大蚯蚓,我们说请 李 老师去解剖,就送到了 李 老师那里。当时,只是带有玩闹的性质,以为可给 李 老师出个难题或惹个麻烦。不料,不到半个时辰, 李 老师就把我们叫去了,一条解剖好的蚯蚓被大头针钉在板上, 李 老师指给我们说这是什么那是什么?我们都目瞪口呆地木呐在那里,在出乎意料之余,不禁心里暗暗佩服。 后来李 老师在实验课上指导我们解剖青蛙。好像那些青蛙都是她自己花钱从菜场上买来的,我们解剖完了,她就把青蛙皮剥掉,带回家去了。另外有一位初三或高一的化学老师,回忆中好像姓吴,在上课时教我们如何使用一些化学药品做雪花膏和泥丸包的摔炮仗,一时校园内噼啪之声此起彼伏。有学生把做炮仗的残药扔在抽水马桶里将马桶炸碎了,家长告状到学校,沈同一校长铁青着脸,当着老师的面,给我们全班训话。但就是从这以后我开始在家里用买来的化学药品、试管、烧杯等做起了各种化学实验。有了相当的时期,直到有一天不小心因化学反应过于激烈引起玻璃器皿爆炸,几乎炸伤我的脸部和眼睛,吓得我脸色雪白,惊魂万分,从此就结束了我的家庭化学实验。
教我们几何的任有恒(象天)老师是交大物理系讲师,他在南模用任象天的名字,学生背后给他起绰号叫“银洋钿”,他有一手绝活就是在黑板上画圆。他拿起粉笔,随手在黑板上从左到右再到左一气呵成,一个光滑的略带椭形的圆就在我们面前画成了。他还得意地问我们圆不圆。学生们起哄地叫不圆不圆。他恼怒地指着一位姓张的同学说:“那你来画画看”。那位同学上去成心捣蛋,故意画一个扭扭曲曲的圆把 任 老师画的圆破坏了,有意要让他再重画一个。
因为休学了一年,脱离了刚解放时的政治运动, 1950 年复学后,我成了班上最落后的分子。曾经在政治课上 和廖锡瑞 老师争论不休,以致于后面的二节 张蓓衡 老师的英语课都上不成。因为我害怕肾结核复发,几乎所有的政治活动和班级会议都不参加。但是,也有几次政治活动对我的能力和教育很大。在抗美援朝时,号召大家出钱捐献飞机大炮等,当时捐一颗子弹是一角钱。起先我和许多人一样都只肯捐几粒子弹。后来有一次开班会,是同学们自愿报名参加军事干部学校。当时参加军干校就像是参军去朝鲜打仗那样,大部分家长都是激烈反对,学生们也都顾虑重重。而在这次班会上,好几个青年团员都上去发言,纷纷表示决心要报名参加军干校。潘裕洁同学说他自己自小身体不好,一直有大便拉血的毛病,但他决心要参干。(若干年后,得知他患了肠癌而不幸去世。)班长唐贤诚主持会议,到一半的时候,也说他已经决心报名参干。一时间会场上充满着一种豪情悲壮的气氛,同学们为他们的举动所深深感动。我心里也不由生出一种对他们钦佩的心情。其他同学当场就纷纷表示努力捐献子弹,由原先只认捐一、二颗,到认捐十几或几十颗。我也认捐了几十颗。这以后我逐渐在政治上融合到班级的集体中去。
在毕业时,市里组织高中毕业班学生集中学习做思想鉴定,要求每个学生都参加,因为要集中在郊区一所学校住宿,我起先不原意参加,班长唐贤诚几次到我家里来动员,几乎磨破了嘴,我不得不感动而去参加了,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离家住宿参加政治学习。听了不少报告,为国家 1952 年掀起的建设高潮和对培养人才的迫切需求,而深受鼓舞。那时候,国家动员每个高中毕业生都考大学,谁要是不想考,还要去做他工作。在学习班上,大家也剖析自己做了思想鉴定。我和其他几个非团员都挖掘了自己思想中许多落后的想法。大家一边检讨错误,一边又不大在乎地嬉笑着,好像在比谁落后似的。团支委陈彦荃和我一个小组,就很严肃地说,你们检查错误思想还这样嘻嘻哈哈,算什么样子,像是一点认识也没有。这时,大家哑口无言,对我的触动很大。学习班结束以后,我政治上开始有了进步的要求。后来我考上了复旦大学,又经过了多次政治运动的教育,我于 1954 年 3 月和 1956 年 7 月先后加入了共青团和中国共产党,我在南模 时受到 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帮助、教育和期望,在这时终于结成了果实。我感到我终于跟上了前进的步伐,没有辜负南模 11 年来对我的培养教育。
赵型(宪初)老师给毕业班学生写过一首诗:“字贫无奈作先生,装腔作势论古今,岁岁旧规送毕业,班班小子变豪英。喜闻今日皆忠国,愿见他日不害人,万语千言并一句,有为奋发奔前程。”想当年,我是南模一名顽童,今日成为一名共产党员、复旦大学教授。 赵 先生,我没有愧对母校中您和其他很多尊敬的师长吧!
写于 2003 年 7 月
刊登于《我和南模》第五辑,南洋模范中学校友会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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